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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这种画的人,年轻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时间:2015-06-25 来源: 作者:北溟鱼
 
    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里有没有仁者我不知道,不过山里都有别墅区那是一定的。有山的地方就有地产商,广告语差不多都是“背倚青山,紫气东来”——潜台词是,麻利的银子砸下来。在我们的年代,住在山里是一个用金钱堆起来的身份标识,在从前呢?

在从前⋯⋯其实也是的。只不过那时候的有钱人除了银子,还有文化和情怀。最有名的是东晋时候,高级公务员谢安、王羲之他们带着一家老小开发了浙北别墅区,有钱爱玩又会玩儿。现在开party大是喝酒跳舞炫衣服,但人家开一次party就有了传唱千古的《兰亭集序》。因为有了情怀,有钱人不用“钱”作为待人接物的门槛——他们的会所整日门户大开,有钱的没钱的,逃难来的和尚,只要是有意思的人,能够唠嗑唠出道理来的人,都能够享受贵宾级待遇。

因为这帮有钱人的情怀,后代不那么有钱的画家们并不仇富,倒是很喜欢用他们的典故来入画。“雪夜访戴图”作为一种特定的绘画主题被包括黄公望在内的名画家画过,这个故事说的就是富二代王徽之在初雪的冬夜驾着小船在剡溪一夜漂流十几里去找好朋友戴逵却过门不入的故事。我最喜欢的是夏葵的那一版本,在他的画面上没有戴逵,连王徽之都只是小小的船一笔带过,这图上最夺人心魄的就是溪边覆满白雪的苍山,它就在那儿,在很多人急急奔向目的地时被忽视。王徽之的故事要说的不过就是生活本身每一日独一无二的美往往被忽视在对结果的追求当中,就像一本可爱的小说因为读书人的不怜惜被直接翻到了结果的那一页,多没意思。


夏葵《雪夜访戴图》

王徽之的这种行为是典型的小资富二代,他有闲,因为不用以时间换金钱来养家。但不是每个人都像王徽之一样有个富爸爸。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需要的成本并不如这句话本身那么浪漫。当然,山川在那里,并不因为你有钱或者没钱而更改它的样子,穷二代也可以过得像王徽之一样。

但是富二代住别墅,穷二代就要住草棚,你是不是愿意放弃有水有电有暖气的公寓楼去住一间与豪华别墅区毗邻的茅草棚?富二代在大山里面依然可以3G上网,GPS全球定位,你却只能与世隔绝摸黑上床,虽然是一样的明月晚风和松涛?住在山里,听起来很美好,但其实也挺讨厌的是不是?尤其是没钱的时候,惬意也会变成窘迫。如果王徽之不是半夜没事儿干闲的发慌而是在春运的路上饿了两三天,攥着站票被挤在湿乎乎的甲板上,事情又是另一种观感,对吧?所以情怀并不是个没有成本的事情。所有的人都愿意生活的富足悠闲有情调,但是当你要为这份情怀付出成本的时候,你能够容忍它多少的预算?

不过,总有些人对于情怀的追求是不计成本的,他们躲进山里去不计寂寞和清苦,只因为住在山里,面对可爱的自然,躲开让人烦闷和不知所措的尘世。有一个古人在做出这样一个决定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在他失去作为官员呼风唤雨的气派和体面之后,得到的是快乐、流传千年的情怀和尽管并没有留下太多却被无限景仰的丹青。他的画成为了后人对山水的向往最直白又规范的表达方式。他被公认作文人山水画的开山祖师,也许并不在于他画里的内容和技法,只在于,当我们在心里描绘一个关于山居的梦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他亦诗亦画的那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他叫王维。

像每一个聪明有抱负的年轻人一样,王维也有过一段努力,往上爬,再往上爬的岁月,很多的委屈和失去都因为往上爬之后可以到达的高度而被忍耐和忽视。年轻的时候总是这样的:相信有才华总会发光,相信有抱负和努力总会成功,相信若干年后在某个认定的世界里自己会是国王。他想一路高歌猛进的凯旋,很得意的在自己的诗作后面标注年龄,心安理得的被赞扬天才少年,那是一种千百年后依然能看得见的意气飞扬。他写那首繁华绮丽的《洛阳女儿行》时,自己的年龄也与那位十五岁的女孩儿差不多。

《集异记》里有一个故事,说王维曾经扮作伶人去公主府上表演琵琶,公主知道了这位擅音律的琵琶郎正是坊间传诵的诗歌作者,衷心折服,亲点解元。这个带着盛唐玫瑰色的故事后来被敷衍成《大明宫词》里王维与太平公主的朦胧情愫。戏剧里,王维这阵明亮优雅的清风,多了女性化的浪漫,却遮掩了青年如同朝霞一样的壮志雄心。
但是,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不能如愿的多,也许是肮脏总是比美好更多一点,也许是慷慨总是比吝啬少一点,也许是地位的高下、交往的冷暖并不以聪明和抱负为标准,也许,只是运气不佳。总之,很多年之后,王维发现,同样的世界却不是他原来认识的那样。所以,他选择退后,在辋川置地,作辋川别业,半仕半隐。

王维的山居岁月恬淡安详,像是他诗里说的,“万事不关心”。他爱那座山里一轮圆月可以惊起山鸟的静谧,在那样的秋夜里行走在山道上,任晚风吹开他的衣带,送来淡淡桂花的香气。他记得那座山里渔船荡开荷花的涟漪,村庄里升起的炊烟。当他记得它们的时候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半生的荣辱沉浮,像他的字,“摩诘”一样,成了一个俗世里心中有安定和智慧的人。我喜欢他的那封《山中与裴秀才迪书》,像一个平淡温柔的梦:

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 
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

传说王维画画和作诗一样好,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人,然而除了一幅传为他作品的《伏生授经图》,他的山水画却没有留下来。有一幅《雪溪图》倒是山水画作品,可无论构图、线条或色彩都太过成熟,与同时代的李思训、李昭道的画作和同样传说临摹他作品的壁画比起来,好像是一个穿越过去的后世作品,所以大概只是传说。曾经想去辋川寻访他的别墅,从西安坐着大巴兜兜转转到了蓝田,举目四望,除了西北常见的尘土山丘,没有什么能够让人辨认出千百年前王维的桃花源。他的别墅是怎样的,只能从宋人临摹的《辋川图》来一窥究竟。


辋川图


传王维《符生授经图》

尽管如此,读他的诗总像是看见了他那些湮灭在时间里的画,或者只是看见了他胸中的那片山川:他写“月出惊山鸟”、写“临风听暮蝉”,于是好像可以纤毫毕现的看见他的生活,一个只有自己却又有天地万物的世界:他的世界这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娇嫩的莲花瓣簌簌落在他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上那一瞬间的声音。

庄子曾经说过那个故事,有背负苍天的大鹏可以飞向南海,也有朝生暮死的小虫子只能在矮树周围绕圈渡过一生,但他们都不会为了自己生命里的缺陷而苦恼,这是每个人的命运,接受并且享受不一样的命运是一种智慧,这样智慧的起点在于不比较。王维从选择离开风口浪尖时就明白这样的道理,到了山里,只有他和朋友的山里,更不用、也无法和从来静默不动的山川去比较,用他信奉的佛教来说,这是不执著。

山居的快乐并不起源于王维,在他之前的魏晋人都喜欢住在山里,像是开头提到的王徽之,后来,在王维之前,还有陶渊明。陶渊明的山居充满了对世俗的鄙夷,不开心的时候他就躲进山里去呆一会儿,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再出来做一会儿官,诚然他发自内心的热爱悠然的南山,但他也发自内心的一再从他的南山上移开目光去谴责这个世界之外的世俗,也有一点疲倦吧,他自度《挽歌》的气势,更有一种“对抗”的象征意味。

王维呢,他比他们都更平静,在付出了半生荣辱沉浮之后,在并不年轻的岁月里,他住在山里,眼里只有吹过辋川的风,随风落下的花,被花惊散的鸟。

不过,这些恬淡的句子一直到宋代才获得了读者普遍的热爱,也同样的,五代开始流行的山水画到了宋代忽然被文化人热衷追捧起来,魏晋以来画坛流行的衣袂飘飘的仕女神仙们为岿然不动的静默山川让开了道路,画画从一种“照相术”一样对具象人物的描写里分出了更抽象的那一支——对那些只存在于记忆、怀念、或者梦想里的生活理想的描述。
也许是受了王维恬静安详山居生活的启发,五代到北宋的山水画名家们都喜欢让高耸入云的山川顶天立地的屹立在画布中央,整个的画中世界是在山中展开的,它不是一个若有若无的点缀,而是息息相关的生活。像是郭熙《早春图》里那座苍莽的大山,你必须抬头去看它,一点点摸索着山石树丛间的小路拾级而上,然后才能体会出“山”的意义。那么巍峨逼人的山势一点也没有留给观者轻松旁观的余地,参与或者走开,没有第三条路——就好像没有全心投入怎么会有恬淡的山居岁月。
住在山里,不用努力的为了在俗世过得更好而去做不喜欢做的事情,不用委屈自己去做一个自己也不喜欢的人,不用在做一个“成功”的人还是做一个“快乐”的人之间不知所措。如果这是种软弱的选择,如果“逃兵”也可以自得其乐,那么就躲进山里去吧。在人生这个得到一些、失去一些的天平上,他们所有关于“获得”的砝码都被押在“快乐”上,其他的一切失去都不能抵消对于它的追求,如果这是一种对世俗标准软弱的逃避,也大概是对内心呼唤最勇敢的追寻。

王维留下的梦想后来被在想象和现实里无数次的重复过,成功或者失败,默默无名或者给后世留下又一个谈资。关于山水的画也在后世被一再的重复,好像提起理想的生活环境一定要有一座山:不高到让人望而却步,不矮到等同于芸芸阡陌——和而不同的样子。可以耕种,可以垂钓,可以闲坐,可以散步,可以安放躁动的心情以及对于这个世界疲惫之后依然可以被妥当安放的一点寄托。 

这个故事本该结束在这里,可是我总想说一说王维中年之后的事情。
人生往往没有故事那么泾渭分明的团圆或离散,它总是在圆满里含着一点缺憾,好像美玉上的瑕疵才能证明它的天然不虚。中年的王维定居辋川,原以为是一条可以自我解脱的途径,却不知开元时代盛极而衰,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大乱。王维的才名在安史之乱里给他惹来了麻烦,他被安禄山胁迫做官,自己不愿意,却不是以死明志的那种凌厉性格,于是被关在寺里,消极怠工。可安史之乱平息,秋后算账的时候却百口莫辩。多亏了在平乱中立了大功的弟弟王缙愿意削去自己可为宰相的功名为他赎罪,这才免于一死。入谷仙介在《王维研究》里说,他的晚年生活因为安史之乱的缘故,添入了太多的屈辱,不安和惶惑。于是作品里多出了很多写给皇帝自我辩解的文书,在心灰意冷的晚年,他再次回到了辋川,可却再没有写出“月出惊山鸟”,“红莲落故衣”那样的句子。

人在与这个不如意世界的周旋中,一次次小心翼翼保护着一点自我的空间,好不容易有了安稳寄托,却并不知道,人其实从不能在时代里选择自己的命运。

文/图 _ 北溟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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